清明扫墓记
冯虹 潇逸天地http://www.xiaoyi.net《岁月图案》

  一
  已届不惑之年,从来没有相信过梦中的暗示,这大概是从小所受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教育的缘故吧。
  我一直认为,梦是做梦人大脑思维活动的一种表现方式,更可能是人的大脑思维细胞的一种休息和调整方式。白天或人在清醒的时候,人的大脑处于理性和逻辑思维状态,这方面的大脑思维细胞异常兴奋活跃。它们要思考儿子最近为什么越来越不听话;孩子他妈为何开始疏远了自己;今天老板所说的意见到底是意见还是指示;几年少有来往的张三为他的儿子做十岁,托人送来帖子在香格里拉请客,我是去还是不去,去了是送一百还是送两百;今天股市的指数还是萎靡不振,明天是补仓还是割肉……。这些东西会弄得那些分管理性和逻辑思维的大脑细胞疲惫不堪,一天忙下地就要上床休息。
  大脑中供脑细胞们休息的床可能是有限的。白天专攻理性和逻辑思维的细胞上班时,那些专攻非理性和非逻辑思维的细胞便上床蒙头大睡。到了晚上,白天劳累了一天的细胞们便会将睡足了的细胞从床上赶下来,催促他们上班去,取而代之上床休息。非理性非逻辑思维细胞上班的结果,大概便是夜里人们所做的梦了。梦中含糊不清、颠倒混乱的情节和人物,恐怕就是这些细胞所生产的产品吧。
  所以我一直不相信死者的灵魂托梦给生者的说法。我以为灵魂这个词仅限于生者的思想和精神。人死了,依附于他身上的灵魂也随之消逝。
  可是,昨夜的梦却驱使我决定今天一定要到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坟上去看看他们。已入不惑之年的我开始相信梦中的暗示和灵魂托梦的说法了。
  昨夜的梦是什么情节,已很难用理性的思维来描述了。但至少记得是梦见了故去已有二十二年的爷爷和十一年的奶奶。什么模样,说了些什么话,都无法回忆起来。只有那慈祥的目光和仁爱的微笑刻划在我的脑海里,似乎在暗示着我什么。我努力想叫醒几个理性思维细胞,回忆刚做过的梦,设法找到答案。找呀,找……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一大早醒来,又想起昨夜的梦、梦中的目光和微笑,还有暗示……,忽然,我猛地想起还有两天便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顿时我恍然大悟:莫非是他们是在呼唤我这个长孙去看看他们,捎点零用钱去?不相信灵魂托梦,可为什么多时不曾梦见他们,却偏偏在清明节前梦见呢?我终于肯定自己的猜测不会有错。去年的清明因母亲去加拿大妹妹那里探亲,我和弟弟去上海送行,没有如期去扫墓。老人家显然是不满的,所以今年便提前给我们这些不孝的传人打招呼了。
  我立马起床,给同是老人家的不孝传人兼我的弟弟小东打了个电话,说了昨夜的梦和今天去扫墓的想法。他欣然答应说应该去应该去。一会的功夫,我们就集合完毕,向祖先的归宿石门峰公墓进发。
  二
  以往这个期间有很多专为扫墓而设的专线车,不知什么原因今天我们却没有发现,只好搭上一辆顺路的公汽。车到终点站,离公墓还有一半的路途,等长途车不方便,出租车又看不见。正当我们左右为难的时候,一辆“撮虾子”的边三轮停在了我们面前。看来也只好让他做成这笔生意了,小东跟车主谈好价钱,我们便跳了上去。前半截路比较顺利,车主不断与途中路口的交警打着招呼,没有遇到阻拦和盘查,只是迎面而来的还夹着寒意的早春凉风一个劲地往领口里灌,我不得不把西服领子翻过来。
  车驶出城区进入郊区,上了通往公墓的唯一通道。我们满怀信心的在“自古华山一条路”上没走多远,只见前方不远处停着好些小轿车和面包车,一大堆人围着几个警察在点头哈腰。我马上意识到,前方就是检查扫墓公车的关卡,停在路边的车辆便是被拦截下来的扫墓公车。
  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电视台大量报导公车扫墓的新闻,一些党政机关和单位的车牌号被曝光,舆论界对这种揩公家油水的行为进行了激烈的抨击。想必今年政府为了杜绝公车扫墓这种与当前反腐倡廉运动相背的现象,采取了一些相应措施,那些截获的公车便是这一举措的战利品。虽然我们所坐的并非扫墓公车,而是扫墓私人摩托,但由于没有营运证照,这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交警恐怕不会轻意放我们过去的。
  当我们的坐骑颤颤惊惊地驶入关口时,果然不出所料,一位交警便迎上来,向车主以及我们两个行了一个不很正规的军礼,接着又打了一个很正规的手势,我们知道那是说靠边停车接受检查的意思。学习济南交警的活动开展后,一向比较粗暴的武汉交警也开始变得举止文明礼貌了许多。但此时此刻我们却来不及欣赏这些,因为我们明白,停车检查的结果肯定是车辆扣下并处以罚款。对司机而言,将会是白白送我们一程,甚至会使今天乃至几天的生意泡汤;对我们来说,则意味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还不容我思考和预测完此事的各种结果和可能性,在司机乖顺地将车缓缓驶入战利品行列的当儿,蓦地,我们的坐骑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加速冲出了伏击圈。交警们猝不及防我们会来这一手,只好在后面追着赶着,一阵“停车!停车!拦住他们”地乱叫。这阵叫喊正如快马加鞭一般,把我们的坐骑驱赶得狠不得飞了起来。车主一边拼命地加油门,一边还惊魂未定地回头探望,担心交警恼羞成怒驱车追来。其结果是我们的坐骑开始颠簸起伏、左右摇摆起来。我生怕在这当口闹出点什么不幸的事情来,于是赶紧担当起向后瞭望的角色,让车主专心致志地甩脱追兵。我不时向车主报告情报:“没得事,没追上来……"
  就这样,我们一边惊恐不已地逃跑,一边体味着跟踪追击和警匪追车大战的快感。也许是爷爷奶奶的神灵保佑,我们奋力逃避的警车没有追上来,或许压根儿就没有追。
  当车快到公墓大门时,远远地又看见一道关卡。有了刚才虎口脱险的体验,我让车主提前把车停了下来,不必再往狼窝里冲了。车主非常感激我能体谅他的苦衷,立马停下车来。但口中喃喃道:“关口是冲过来了,也没有扣车罚款……,但回去怎么办呢?”车主面有难色地接过他的劳动报酬,似乎还想让我们补偿一下此趟生意的风险费和返程的保险费。只怪我们不是出手大方的大款,便装着没有听见一般,付过车费便分道扬飚了。但愿他能急中生智、化险为夷。
  三
  今天虽不是清明节,但公墓的路上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路边卖香烛和钱纸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小镇上的集市一般热闹。
  田野里碧波荡漾,镶嵌在上面的一片片鲜黄色彩是盛开的油菜花,在暖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亮丽夺目。蔚蓝的天空几块白云缓缓移动,空气如水洗过一般,清新透明。好久没有感受这大自然带给人们的愉悦和畅快了。
  我们在路边买了一些香烛和钱纸。几元由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人民币能够兑换几百亿冥都银行发行的钞票。冥都银行钞票的面额为十亿元,面额虽大,但纸质和印刷质量均不敢恭维,更不谈什么防伪标志和金属线之类的东西了。前几天听银行的朋友说人行要开始发行五百元和一千元面额的钞票了,没想到阴间的通胀势头来得更猛。看来活着的人不易,故去的人也艰难。
  每年上坟总要在寻找墓地上花一定功夫。爷爷和奶奶的合墓是八二年做的,那时公墓没有统一规划,墓的大小、墓碑的形状都是各家各样的,找起来有些困难。每年找到后总是说这次得记清楚了,并找几个标志来定位,以便次年再来时容易找到。然而每年来时还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我们按原来的定位标志,在大致的范围内爬上翻下地找了半天,就是不见老人家的墓碑踪影。莫非老人家真的生了气,不肯原谅我们去年未如期探望的过错,今天有意考验孙儿的忠孝之心,故意藏起来不见我们?我对着想象中的灵魂,虔诚地默默乞求起来:“爷爷,奶奶,请原谅孙儿的不孝吧,我们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抚养之恩的。今天我们特意提前来看望你们,就是想能求得你们的原谅……,”我寄希望这番心里话能帮助我们找到墓地。
  也许小东也在默默地忏悔,暗表他的忠孝之心。看他那面容虔诚的模样,我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
  我们两人的配合还是比较默契的,我们明白,为了尽快找到墓地,没有必要并肩前行和形影相随,在议定了墓地所在的大致范围后,便开始分头行动。我非常自信自己的记忆力,选取择了自认为最有可能性的范围搜索起来。他似乎更确信他的记忆,朝着他的目标方向寻找过去。
  我们各自全力打开记忆的闸门,将记忆中的种种定位标志与目力所及的现场情况进行对照,经过筛选后,再向更小的范围逼进。如此反复地搜索,目标范围越来越小。当目标在最小的范围并没有如期出现时,我们又勇敢地怀疑乃至推翻最初的自我判断,重新扩大各自的搜索范围,继续毫不气馁地搜索。我们寄希望于我们这种勇于自我批判的精神和百折不挠的工作作风,能够感动爷爷和奶奶的灵魂,尽早出来见我们一面,也好了却了孙儿们的一片忠孝之心。
  刚才还是比较温柔和煦的阳光,到正午时分开始变得爆烈起来。烈日下,仍未发现目标而心急火燎的我们热得是汗流浃背。小东是个急性子,有些忍耐不住烈日的烘烤,三下五除二就把毛衣脱了下来,一手挽着毛衣,一手拎着香烛和钱纸,模样开始有些狼狈了。我生性内向,藏而不露;内心心急如火,外表冷若冰霜。衬衣早已湿透了,但又不想脱下毛衣。两个人都一手挽着毛衣,一手拎着香烛和钱纸,叫人看了难免有些滑稽可笑。
  我极力注意维护我们家族的整体形象,在经过那些已先期找到墓地并正在烧香磕头的扫墓者时,我努力做出很轻松的样子,避免让人看出我们已来了半天而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祖辈的坟,不然肯定会指着我们的后背:“看这两个不孝的,肯定是多年都没有来了,忘记了老祖宗埋在什么地方了。”
  在我们上山的路上,就曾看到有一家人在一块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是墓或曾经是墓的空地上,摆上香烛,口中念念有词地烧着钱纸。当时我以嘲笑的口气对小东说:“你看这家人找不到家人的墓了,只好胡乱找一块空地作代表来了却心愿。”没想到正应了“笑人前,落人后”的俗语。
  几番上上下下的折腾,搞得我们兄弟两人大有筋疲力尽的感觉。尽管如此,没有找到目标,也不能休息,更不能叫苦。当然,硬性地休息和叫一下苦也是做得到的。但今天这种特殊的活动和场合,那样做总归是太不合适宜。我们,至少是我只好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的警句来勉励自己。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我们几乎是在同时都有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多次勇敢自我批判后仍无收效的情况下,我们只好开始大胆地怀疑对方的虔诚和责任心了,寄希望于在对方的势力范围内开创出新的局面。我们似乎都明白对方的意图,但又不好把话挑明。因为那样做太不地道,我们都知道公开怀疑对方和不信任对方是现代人际关系的大忌。于是我们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地跨入了原本属于对方的搜索地盘。这会,不知小东的感受如何,至少我是体验到了一种“侵略”的快感。刚才的疲惫不堪和垂头丧气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种力拔头筹的心理重新鼓起了劲头。我们在对方的地盘上恢复了元气,又开始信心十足地重复着刚才的步骤和程序。
  看来毛主席发明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方法确是一种完善的改进工作的好方法,而且同样适合指导今天的活动。在我们心照不宣地批判了对方的虔诚和责任心还不到一袋的功夫,我便在原属小东的责任范围内发现了目标。在二十米开外的山顶上,一块墓碑的形状和大小与我的记忆开始重合,尽管碑文看不太清楚,但从其结构和布白上看有八成的把握让我肯定:这就是爷爷和奶奶的归宿所在。
  我通常做事的习惯是脚踏实地,不主张浮夸和虚报,本想再走近一些,看清碑文后,再宣布我的发现。无奈的是,小东在原本属于我的地盘费尽心思而一无所获的情况下,正在迅速向我现在的方向迂徊过来,更让人焦虑的是,其视线也正好向我所发现的目标接近。
  我知道,凭着他的当兵出生的视力,只要对准了目标,他现在的位置是完全能看清碑文的。我感到情况紧急,于是迅速又调整了一下焦距,但仍然没有辨清那被时光流淌磨蚀的碑文。此刻,我以极快的速度,对我读大学没有妥善保护视力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还没有来得及对我早晨出门前记得要戴眼镜,而出门时还是忘了戴表示遗憾,再看小东已是目光咄咄逼人地将视线固定在我所发现的目标周围了。
  我在感到形势喜人的同时,更感到形势逼人。时不我待,为了我的力拔头筹心理驱使下的苦苦搜索不至前功尽弃,我只好冒着有可能被别人戏谑为“吹牛不打草稿”的风险,在小东的眼睛正停顿在我们共同的目标上愣神的当儿,立即先声夺人地大声呼喊起来:“找到了,在这里!”
  我边喊边快速地向目标靠近。就像参加抢答竞赛时,不管题目是否听清,是否答得上来,先按下抢答器,争得答题的权力再说。果然,我的战术运用得恰到好处,非常成功,可以作为给儿子解释先声夺人成语时的生动范例。
  渐渐清晰起来的碑文告诉我并向小东宣布:我是这次对抗赛的冠军。自然,小东由于战术运用稍欠火候,以稍许的差距屈居亚军,从而未能实现他寄希望这次打破我的“三连冠”的奋斗目标。
  四
  在稍作休息后,我们将香烛和钱纸在墓前点燃,开始了传统的祭祖仪式。
  透过摇曳窜动的火苗和缭绕升腾的灰烟,我们与祖先的灵魂展开了对话:爷爷、奶奶,不孝的孙儿给你们送零花钱来了,愿你们在天之灵快乐平安,保佑我们在世上生活幸福,身体健康……
  冥都银行十亿元面额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投入火堆,化作灰烬随风飘荡,但愿辛苦、操劳一生的爷爷和奶奶能收到孙儿们的这一份心意。小东又向火堆中投入一张十亿元的钞票,口中念道:“爷爷,奶奶,孙儿给你们送钱来了,愿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希希考上大学……”看来小东的眼光还是看得远一些,现在已开始为上小学五年级的丫头将来上大学的事操心着急了。
  由此我马上受到启发,也不甘落后地想为我的儿子,也是冯家正宗传人祈求一番。让老人家为他们不曾见过面的重孙保佑点什么呢?……也考上大学?可他才上小学二年级,考中学还有四年,考大学更是遥远。再者,说不定将来的大学根本就用不着考,只要有充足的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钞票就有上大学的资格。这样一想后,我觉得没有必要依葫芦画瓢地步小东的后尘,于是向火堆中也投入了一张十亿元的钞票后,便来了一句:“爷爷,奶奶,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洋洋身体健康,早点懂事。”
  手中的钞票还有百十来个亿,还可以让爷爷奶奶保佑点什么。于是想起了远在加拿大的母亲和我的妹妹一家。在向火堆投进了三十个亿后,又请老人家分别保佑我母亲晚年安乐,保佑妹妹一家平安幸福。
  看看还有几十个亿,又想再为孩子他妈保佑点什么。她经常不是头疼就是胃痛,吃了各种灵丹妙药都不管用,让老人家为他们未见面的长孙媳保佑一下,说不定能起到药到病除的效果的。我抽出十个亿,正准备投进渐渐熄灭的火堆中时,小东拦道:“留一点吧,呆会还要给爸爸送一点。”
  我看手中的钞票确已不多了,若不提醒,送给爸爸的只有一些没有面额的钱纸了。于是便将刚抽出的十亿又放回原处。其实,再给爷爷奶奶十个亿也无妨,无非就是爸爸少花十个亿罢了。但后一想,若小东也依葫芦画瓢地为他的孩子他妈保佑点什么,爸爸就会又少花几十亿了。所以,为孩子他妈求得保佑的举措没有落实到位,头疼胃痛的毛病只好让孩子他妈去继续寻找不断推出的新药和特药了。
  钱纸已化为灰烬,余火还在星星点点地闪烁,香烛燃烧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淌。看时间已不早了,我们便起身向道别:“爷爷,奶奶,望二老多保重,我们明年再来看你们……”随后,又在周围的墓碑上分别用砖头压上几张钱纸,以求邻里间有个相互关照。
  五
  父亲的墓是在规划后统建的,很快就找到了。
  在父亲的墓前,我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过程,点上香烛,将十亿元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投入火堆,口中念念有词地向父亲的在天之灵祈福,为家人祈愿……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兄弟两人所要保佑的对象和顺序基本保持原样,只是令人稍感遗憾的是,为孩子他妈的祈愿最终还是流产。明年再来时,一定得多况换些冥都银行的大额钞票。
  做完祭祖的全部仪式活动后,才真正觉得疲乏起来,于是决定休息一会再走。我递给小东一支阿诗玛,然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我深吸了一口,想把全身的疲乏溶解,然后随着吐出的烟云排出。然而随着烟云涌出的却是几许伤感:“爸爸这一生也是活得够清苦的,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奢侈性的嗜好。”
  “唉!的确如此……记得有一年过年时,他心情高兴,接过我递的一支大中华。但抽了几口就打呛,没抽完就掐了。”小东接过话题道。
  “好像爸爸也不善喝酒,”我接着说:“白酒是平日一滴不沾,过节偶尔喝点红酒也是一喝就上脸。”
  小东吐出一口经他肺部过滤后的白雾,若有疑惑:“爸爸不会抽烟喝酒,可我们俩却样样都有能来,也不知是学的谁。”
  “也许是隔代遗传吧,这方面我们大概是接了爷爷的代,”我记起我们儿时的一些事又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偷爷爷的香烟,躲在厕所里抽着玩?”
  “怎么会不记得?我还经常偷爷爷的酒喝呢,”受到我的启示,小东开始眉飞色舞地进一步透露他的秘密:“你知道酒放在什么地方吗,放在爷爷床铺下面……”这会他停顿了下来,猛吸了一大口香烟,把烟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 我记得爷爷过去也是习惯采用这种吐烟的动作,然后又接着说:“你还记得装酒的瓶子是什么样吗,就是那种用来装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子。对了,那个时候买不起瓶装酒,都是打散装酒喝。一块钱一斤是好酒,爷爷多是打八角钱一斤的酒喝。”
  我对此有点异议:“倒不是真的买不起,按爷爷的说法是划不来,一块的酒和八角的酒对爷爷来说都是同样的效果。你记不记得小姑上班后第一次拿工资时,给爷爷买了一包大中华的烟以表孝心,急得爷爷不但不领情,反而还大大责怪一番,后来硬是逼着小姑去换了八包圆球牌的烟回来……”
  “你先听我说完,”小东见我把话岔开了,后面的精华部分可能如骨在喉,不吐不快,急不可耐地接着说:“我那时也真是淘气,没有什么玩的就偷爷爷的酒喝。一有机会,看到爷爷不在屋里时,我就赶紧把门一关,插上门栓,从床下面摸出酒来,咕咚一大口。”说到这里,小东眼看手里的烟只剩下屁股头了,也就是烟民们公认的最精华的部分,于是猛拔了一口,用手把烟头在地上一搌,吐出了那段最精华的部分:“酒含在口里,香喷喷的,但不敢一口吞下。记得有一次爷爷在外面敲门,我吓了一跳,把一大口酒一口吞了下去,呛得我是眼泪直在眼眶里打滚。有了那次痛苦的教训后,后来我每次都是一大口酒含在口里,三下五出二地把酒照原样放回,然后赶快跑到外面,再一点一点地吞。”难怪他的酒量大的,原来还是小的时候打下的良好基础。
  看着小东这种人到不惑之年时无情揭露儿时顽劣行为,而同时又带有一种欣赏把玩的得意神态,我也开始有点想顺水推舟和以牙还牙的向他披露点我儿时的隐私,把玩一回自嘲的快意。但后一想,那样发展下去,你来我往很可能会破坏今天的肃穆气氛。所以只好忍痛割爱,单等将来找适当机会还以颜色。
  小的时候,我也偷过爷爷的酒喝,但只敢抿一小口。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酒量总是比小东稍逊一筹,莫非还因了这一历史缘故?当时很难考虑到抿一小口会影响到现在的酒量,只是觉得小东的做法太容易暴露。记得有好几次就是被爷爷发现了。被爷爷发现的情况多是两种:一种情况是在爷爷刚打回的酒后,酒面正好在玻璃瓶最上沿的刻度上,咕咚一大口就空出一格来;另一种情况是酒快见底的时候,咕咚一大口就干了瓶。一般出现这两种情况时,爷爷捉拿的第一嫌疑人便是小东。因为爷爷曾几次在他作案进行时,将其生擒。所以,爷爷发现酒少了后,就把小东叫来吓唬道:“你又偷了我的酒喝吧,今天晚上非告诉你爸爸不可!”爷爷从来不曾打过我们,我们所惧怕的就是他说:“我非告诉你爸爸不可!”
  看着小东被“我非告诉你爸爸不可!”而吓得胆颤心惊的样子,爷爷又慈善地摸着小东的头说:“小伢们,喝酒要不得的,酒把心呛了,长不高的,听见了没有……”小东的个头从来没有超过我,大概是心被酒呛了的缘故吧。晚上父亲下班回来,小东便跑前忙后的帮爷爷做事,或强烈要求免费为爷爷捶背,一改平日捶背一次收取两分钱报酬的习惯。经过小东的如此这番努力,爷爷终于没有在父亲跟前告状。于是,恐惧便飞到九霄支云外,一有机会便又重蹈覆辙。爷爷只好经常变换藏酒的地方,有时藏在阁楼上,有时藏在米缸里……
  我用树枝拔弄了一下快要熄灭的火堆,火苗又借着风势在碑前舞动起来。望着父亲的墓碑,眼前闪现出一幅幅父亲生前的形象:年青时的英俊强壮;中年时的火爆严厉;暮年时的病容痴态……再看墓碑下的黄土一堆,不由得百感交集,悲怆顿起:“人到了这里,似乎更感到人生真是太短暂了。人活着的时候,又似乎觉得人生太漫长,往往为日常的琐事争吵不休来打发时光,现在思来想去,真是不值得。”
  小东也颇有感触地说:“人活着,真是应该好好地生活呀!”
  父亲这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活了六十多岁。爷爷这一辈子抽点烟喝点酒,尽管谈不上什么奢侈,但也还自得其乐地活了七十二岁。父亲的生命按所处的时代来说,确是太短了一些。
  父亲对我们从小就管得十分严,有时甚至近于苛刻。由之而生的惧怕让我们敬而远之地处理与他的关系。只到长大成人,我都不曾记得与他有过一次轻松合谐的交谈,更谈不上开开玩笑,共享天伦之乐了。我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家庭里,朝夕相处,然而却形同陌人。他很难了解到我们真实的内心。为了对我们的管教问题,父亲经常与母亲发生争吵,甚至大动干戈,几乎从来没有达成过一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年地度过,我们长大了,父亲也老了……
  小东可能明白我在想什么,便说:“爸爸的脾气是不好,但到了晚年已改了许多了。其实他还是很爱我们的,只不过是方式不当,让我们难以接受罢了。”
  这也的确不错。到了晚年,父亲的爱都倾注到我们的下一辈,了就是他的孙子、孙女身上去了。当他看到希希和洋洋时,脸上绽露出来的的情不自禁的喜悦,是我们从来未曾享受过的。
  “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正好到山东日照上课去了。”小东回忆道:“当时,爸爸胸腔和腹腔都是血,血小板已降低到最低水平,已没有凝血的作用了。他口里不断往外喷血,毛衣和被子上都沾满了血迹。”
  父亲去世前的情景使我不由得悲从心起,但没有能拦住小东的回忆:“当时爸爸知道自己不行了,似乎有什么要告诉我。但由于中风使得他的吞咽神经系统失控,加上不断吐血,没有能力用语言表达他的意思。我只记得,他的眼睛里充盈着泪水,明亮有神地看着我,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他不想死!”听着小东的叙说,我的心不由得一阵阵的颤痛,眼睛开始有些湿润了……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想告诉他的后人什么呢?也许想叫他的大儿子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也许想告诉我们要好好照顾我们的母亲,也许想告诉我们他一生的总结和对人生的感悟,告诉我们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也许他想说他不愿意离我们而去,也许……
  没有容我找到父亲临终前到底在想些什么的答案,小东又说:“父亲不管对我们怎么样,毕竟是他养育了我们,为我们的成长付出了心血,可是他并没有享到我们的福。”
  说真的,我们长大成人到底给生养我们的父母报答了些什么呢?能挂在嘴边炫耀的还真是一时难以想起来。父亲虽然对我们小的时候管得是严了一些,可是在我们自食其力后,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我们什么。父亲在生活上非常俭朴,平日里粗衣布服,粗茶淡饭,不嗜烟酒。所以,仅靠他的退休金生活已是绰绰有余。即使后来他几次中风住院,也有公费医疗的保障,我们到多也只是出点体力,到医院去轮流照顾一下。
  说到住院,我倒是想起一件算是对父亲的报答而又不足挂齿的事。当时父亲中风住院,整天躺在病床上打吊针,作为没病的人看着实在是觉得寂寞难耐。我想能有个什么东西来帮他打发这难熬的时光就好了,免得他看着吊瓶而胡思乱想。于是,我思来想去后给他买了一个小收音机。虽然一个小收音机值不了什么,但它给病卧在床的父亲带来的欢乐和充实是不言而喻的。父亲一直很珍爱这个小玩艺,病好出院后,他每天早晨去公园锻炼时总是带着它,直到他临终,这个小收音机竟然成了他的遗物之一。
  除此之外,在父亲六十岁生日(实际上是五十九周岁时,据说传统上是男做虚岁,女做足岁。),我给他买了一双保暖旅游鞋。记得当我把鞋送给他时,他竟像小孩过节穿新衣一般乐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穿上鞋,然后马不停蹄地到公园去走了一圈。大概是在那些晨练的朋友们面前露了一脚。回来后连声说:“他们都说好,好!”
  人啊!要使之满足也不是太困难。
  要说父亲对我们有什么奢求的话,也许唯一的一次就是让我们给他买一辆手摇的代步车。父亲中风后,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特别是右脚无力,平日到公园去都要拄一根拐杖,走路很是不便。他每天都要到公园去几趟,一来可以活动一下肋骨,二来可以交结一些病友,求得同病相怜的慰籍。可是这段正常人只需十分钟的路程,父亲却得花上半个小时。加上他是平脚板,每天的往返使他感受到力不从心。所以,非常想有一辆手摇车为他代步。
  对父亲的要求,我们兄弟俩和母亲合计的结论是:步行去公园是比较累,但正好可以借此锻炼和恢复右脚的功能;以车代步,人是舒服了,但对中风的康复和肢体功能都是有害无利的。最终,这一仅有的一次要求没有能够实现。
  我们出于对父亲的爱护而没有满足他的这一要求,这在当时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今天想来,当初满足了父亲的要求和愿望,也许更好一些,更合乎情理一些。
  我把上面的故事告诉了小东,他颇有感触地说:“人生在世,为人做事,往往被各种俗套、规矩和所谓的道理束缚着,总是跳不出尘世的圈子。等到自己的境界能够升华析离出世俗之道,已是没有什么作为的时候,留下的仅是无尽的悔恨和遗憾。”
  为了让无尽的悔恨和遗憾不再重演,我们初步商议了如何让母亲安度晚年的方案:待母亲从拿大回来后,我们要经常去看看她,拉拉家常,打打麻将,隔一段时间接到各家去小住一个时期……
  尽管我们谈性正浓,还有许多关于家庭、亲人和人生的话题有待展开,还有许多只有在这里才能产生的超凡脱俗的感悟,需要交流和沟通,但无奈我们已是饥肠辘辘,空城计早在肚子里演将起来。凡体的基本需求把我们从圣洁的精神世外桃园又拉回到无情的现实世界中来,我们只好告别了父亲的灵穴,起身打道回府。
  六
  时过晌午,公墓的喧嚣还不曾隐退,路上仍是川流不息,有扫墓而归的,也有扫墓而来的。
  不经意间,我突然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在这川流不息的陌生面孔中,相似的模样表现出极高的重复率。你可以通过他们的长相,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从混杂的人流中归并到各式各样的群体中去。有的生得娇好俊俏,有的长得丑陋寒碜,然而当他们汇集到各自的群体中时,一种内部的合谐美和基因遗传的力量便随之创造出来。
  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种场合更能看到如此美妙的人文景观。相同的血脉和枝叶对根的认同,把这些散布在各个角落的相似模样汇集到一起,向血脉的源头进行溯源运动。他们会像使鸽子归巢一般准确地寻找到各自的源头,然后以各自的传统习俗和方式寄托对根的思念。
  有的在坟头进香烧纸,正如我们刚才所做的;有的在墓前贡奉别墅汽车、搬来“画王”、装上电话。如此阔绰之举,大概是那些先富起来的弄潮儿和权贵之辈所为。他们在先富起来之后,又希望与他们已故去的亲人一起走共同富裕之路。于是买来些纸糊的代用品,摆在墓前,祈祷一番,然后点火,付之一炬。
  我开始后悔没有考虑到要与祖先们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虽说楼房和汽车暂时没有,但至少彩电和电话还是可以送的。我暗自打算,明年再来时,不妨也买些纸糊的模型,让没有看过电视的爷爷欣赏一下大屏幕的“画中画”,让三伏天只能摇芭蕉扇的奶奶感受一回空调带来的清凉,让只打过公用电话的父亲也拥有一部私人电话。然而,这些似乎都不能完全寄托一个人对其祖辈的真挚思念和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像天空划过的流星稍纵即逝。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平平淡淡,默无声息,被历史遗忘;有的人则轰轰烈烈,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人是赤条条去来,又赤条条地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然而,人和人之间确又存在差别,存在不平等。这种差别和不平等,至少来自两个方面:其一是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和所遇的机缘;其二在于他们的后人经历和后人对他们的回报。
  眼前这墓地中,从后人为前人立下的各式各样的墓碑,明显看出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和不平等来。经历平凡的,可以由后人树起堂皇富丽的墓碑;低矮简陋的碑下也可能是经历卓越的躯体。
  我爷爷、奶奶和父亲,在世上虽未创下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未给我辈留下丰厚的物化遗产,但他们却在我的血脉中注入了他们堂堂正正做人的精神,赋予了我宝贵的生命。作为后人,我辈有义务让他们获得与世人平等的地位,让他们不被这个他们曾真实存在于间的世界所遗忘。
  最通常的做法是为他们修筑可观的墓碑,让他们在这片故人的世界里争得应有的一席之地。然而,再高再大的墓碑总是有限的,今天的高大,或许到了明天就未如其然了。
  要使他们的存在获得隽永,唯有让他们的精神留传下去,注入新的生命之中,代代相传。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他们的人生经历、品德操行附之于文字,让我的儿子去读,再让我的儿子去写,让他的儿子去读。只要生生不息,就可代代相传,直到永远。
  我想,来年清明扫墓时,在上辈的墓前奉上记录他们人生经历、品德操行的文字,也许是后人对他们最好的纪念和报答。
  
郭卜乐语:
  我是很重情意的,哪怕是对逝者,我感激他们的关心照顾。(2000/05/01 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