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人
潇逸天地http://www.xiaoyi.net《岁月图案》
如果有朋友来,我更乐于带着他们于日暮时分从外面看看紫禁城。看看燕子盘旋下的班驳的城垣,看看浓荫覆地的垂柳,看看浅浅款款的护城河。我会对他们说:“这才是北京。”如果对方可以认同,也许,我还会向他谈起老先生。老先生曾告诉我,旧时的“祥子”们卖完苦力爱到这个地界来,对着城墙吼几嗓子,宣泄一下从洋人、从伤兵、从老板、从老婆、从各色人等那里领受的怨气,排解一下生计艰难的压力。
老先生是个官宦人家的没落子弟,靠变卖家产度日,偶尔也出去打点短工。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一天到晚就是喝酒、吟咏诗词歌赋、唱唱京剧或京韵大鼓。院子里的大人不大看得起他,只有孩子们还肯听他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不合时宜的事情。大人们不喜欢他有个诱因,那就是他酒后不能自制,即使半夜也亮开烟酒嗓哽哽咽咽地来段“西皮二黄”。每当这时,院子里骂声一片,接着就是“乒乒乓乓”关窗子的声响。
老先生不到六十岁就出溜到酒桌底下死了,他高谈阔论的“诗韵府”什么的我统统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记牢了一段据说是著名的唱腔。那一次是老先生喝高了,拉着我非要“传个段子”,当时我没少从他那里借书看,所以也没理由扫他的兴致,就憋着一泡尿,忍着阵阵袭来的口臭,学了一段短的。最后的功课,是老先生乜着眼睛,伸出熏黄的食指和中指,敲打着桌子听我的学唱。我一边唱,一边偷看他那张毫无遮拦的黑紫的脸,说真的,当时他的表情痛苦极了,五官挪位,就像谁踩了他的鸡眼。。。。。。
不成想,20年后这段唱腔竟佑庇我度过了一个最灰暗的早晨。
那年该着到血霉,先是我办的一个出版物没有通过年检(一种仅次于吊销刊号的处罚),接着婚姻也崩溃了。我拉了秧的茄子似的,走在街上不时有行迹可疑的家伙凑到耳边眦着黄板牙要给我指点迷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陷入这种境地,也是给上司顶的雷。我向他提出一个请求---离开北京,愈远愈好!上司深明大义,唇红齿白的脸上溢满了同情,没收分文卦金就给了我三条出路:1)随远洋船队出海半年,去公海或别国领海捕鱼或偷鱼;2)进藏一个月;3)派驻湖南一年。听说老船员都受不了穿越赤道的颠簸之苦,我问上司:“出海有高薪么?”上司瞪大眼睛说:“想什么呢?公款供你漂游世界还要高薪?”
于是选择了进藏。时值初春,草枯树秃,正是高原氧气最稀薄的时令。为了能完活交差,成都军区特意配备了军医,启程之际,西藏方面又说不是那么回事了。无奈,我一边骂着“大脑缺氧”,一边只好打道湖南。
人走背字,坑坑坎坎连片成串。驻湘机构对我的到来异常强烈地抵制。我甚至无法住进机构的房子里,大概是怕他们吃里爬外的行径败露,机构的业务根本就不容我染指。当时我五内俱焚,压根也没心思琢磨这些“曾剃头”传人的九转肥肠里憋着什么屁,自己找了家酒店只管整日价昏天黑地的睡。也不知这么浑浑噩噩地混了多久,口袋里的钱都换了酒瓶买了床板,最后犄角旮旯地清理了一通,满打满算买了张六折的机票,我飞回了北京。
记得出首都机场时大约是晚上11点多,坐在进城的大巴上一摸兜,顿时傻了眼,宿舍钥匙扔湖南了!当时,真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回父母那吧?我已经为他们平添了许多烦恼,实在不忍心再让二老看到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狼狈相;单位无疑可以住宿,但以我当时恶劣的心境,打死也不愿出现在同事面前;住旅馆吧?钱包已经告罄。和煦的春风透过车窗扑在脸上,窗外万家灯火在高速公路旁跳跃闪烁。我多想那片灯火幻化成“幸福的黄手帕”,幻化成一杯热茶,幻化成热水器的雨撒,幻化成电视荧屏上足球场的喧闹和围棋对弈室里“乒乒”的落子声。。。。。。想到在自己出生、长大、工作、生活了30多年的城市里竟有家难投,没了归属,活活成了一只迷途羔羊,这时候我已经真的“没有了主张”,而且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
车到终点,蓦然想起一个被远去美国的老婆撇下的准单身朋友,电话打过去,这才找到了枕头。
在北京的日子也是迷迷瞪瞪的,反正筹了一笔钱,我又回到了长沙。偶然遇见一个”同行”,在他的游说之下,我住进了他在一家招待所长包的房间。转眼天气凉了。半年多时间里,我也渐渐看清了这个一天能撒24个谎的家伙的真面目。这厮一身的毛病,偏生了一张巧嘴,连哄带骗黑了我不少钱。这天早晨,孙子又穿上我的西装、蹬上我的皮鞋、围着我的围巾上班了。临走,拿出一个至少已经两天的面包扔在桌上说:“拿去吃!”当时我恨不得抽丫狗日的一顿。可我知道,也许,这厮正期待着我和他翻脸,为的是顺势就坡下驴眯了弟弟刚汇来的2000元路费。由于驻湘机构的排斥,我在长沙没有固定的通讯地址,北京的汇款只好寄到他家。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打开窗子透透两个大男人一夜的浊气。冷风吹进来,没有外套的身上感到几许寒意。走廊里又是一片聒噪。女服务员尖着嗓子唱着湿抹布一样的情歌,男服务生挥舞着墩布在追逐打闹调笑。我厌恶这座弥漫着暧昧气息、充斥着谎言和辣椒的城市,格外思念当初迫不及待逃离的北京。由于我主动切断了联系,同事和朋友们甚至不知道我在那里栖息;为了我的变故,父母终日相对唏嘘,我已经好久没有给他们打电话了,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可以和他们说些什么;离京时,弟弟的孩子要出生了,现在已经半岁多了吧?一时间,百感交集,小时撒尿和泥的事都想起来了。我记得,在幼儿园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从大班溜到的中班去看扶着栏杆站在木床上的弟弟。弟弟尿了,黄色的尿液撒在木床板上,我伸出手指沾了粘,然后放在嘴里尝了尿的味道;我想起,大杂院里的夏夜时分,一次又一次划破静谧的是老先生癫狂的歌吟。。。。。。心头一凛,吼出了老先生口传身授的唱段: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的宾朋听从啊头。
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哪把城偷。
杨林与我来争啊斗,因此上发配到登洲。
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舍不得衙役们众班头。
实难舍,街坊四邻和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
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
儿想娘亲,难叩首,儿想娘来累双流。
眼见得红日坠落在西山后,叫一声“解差”---
把店投。。。。。。
吼完了,心里也就空了,好象又献了一次血,没有疲惫,只有轻盈,甚至通体澄明。
后来,我拿到了弟弟汇款的一半,回到了北京。重操旧业,又渐渐步入了正常的轨道,尽管,那也许是过去的重复。
郭卜乐语: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关键是不是能把心定下来。事情也没有所自认的那么好,得意一旦成为习惯就很难办了。(000430)